平民市集停运,点燃市集热潮背后的问号

平民市集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内部严重诈骗,全面停运”消息,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吧!

瞬间,这个本地文创圈极具代表性的市集成为了焦点。不仅摊主、创作者们感到错愕,连每一位习惯在周末“市集游牧”的城市人,也在刷屏之余,开始追问:为什么如此热络的市集,会一夜之间陷入风暴?

平民市集的意外,虽让无数创业者与手作爱好者顿感无助,却也让外界重新聚焦:
——我们到底置身于一个怎样的市集生态?
——这些年文创市集的繁荣,背后有哪些力量在推送?
——每个摊主,每位市集策展人,甚至每一位顾客,他们投入其中,收获的,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危机让一切表象剥落,留下的是真相与教训,也提供了一次审视本地文创市集生态的窗口。

——想和大家一起摊开马来西亚市集经济的六顺


文创市集的崛起:时间线上的成长与变形

在许多人印象中,市集并非什么新鲜事物。过去十几年,无论夜市、义卖,还是社区活动,摊贩和人潮始终是马来西亚城市生活的重要部分。只是,这些传统场景,更多的是廉价生活用品与大宗食品的流转。

而“文创市集”这个关键词的出现,却发生在近五六年。

2019年至2020年,文创市集的雏形悄然成形。最初是几个热爱艺术、手作与独立品牌的朋友,在吉隆坡、槟城、柔佛等地发起主题性小型市集。

这些聚会通常以社群为纽带,摊主多为兼职手作人、自由插画师或设计师,顾客也大多是对生活美学有所向往的年轻人。彼时,市集更像是“文青派对”,每月一两场。

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疫情期间。长时间的行动管制令,使人们对线下社交与体验充满渴望。而经济的不确定,也让不少人开始探索副业、创业的可能性。就这样,原本小众的文创市集,逐步走入大众视野。

平民市集Pingmin Market)就是这股浪潮下最具代表性的产物。2020年创立之初,主理人郑诗美(Estica Teh)和林璺择(Terrance Lim)都没有任何活动策划经验,只因一腔热血与对手作文化的喜爱,便拉开了第一场主题市集的序幕。

谁也没想到,仅两年多的时间里,平民市集便举办超过100场主题活动,累计吸引6000多个品牌报名。数据之外,更重要的是,它逐渐成为文青、斜杠青年与手作爱好者创业的第一站,也是一批批新兴品牌与小众创作者的孵化器。

同期,如Hin Bus Depot(槟城)、REXKL(吉隆坡)、有你市集(志工组织型)、Lat Tali Lat(多语融合型)等平台也陆续崛起,各自以不同的定位与主轴,延伸出丰富多元的市集版图。

此时,文创市集不再只是偶尔举办的兴趣活动,而是逐步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成为新经济现象。

马来西亚文创市集的发展

年份重要节点
2015-2018初代文青市集小范围尝试,偏社群、非商业
2019文创/手作品牌增多,市集类型多样化,部分商业化
2020疫情催生线下社交渴望,平民市集等新平台爆发成长
2021-2022GMBB等文创园区强力加入,市集常态化、主题化
2023-2024高峰期:单月十数场,摊主/顾客/品牌多方集结
2024下半年平民市集危机事件,文创市集生态面临新一轮洗牌

类型与生态:马来西亚的文创市集地图

现在的马来西亚,文创市集已遍布城市、社区与旅游热点,从周末爆满的吉隆坡GMBB,到槟城Hin Bus Depot文创市集,再到各类新兴创意空间(Publika、REXKL等),形成了完整的市集生态。它们或以手作、插画为主,或融合美食、设计、二手、出版等多元内容,成为城市文化的流动展台。

主要市集类型梳理:
纯文创/手作型:以独立插画、原创饰品、定制工艺品为主,突出原创性与独特性
代表:平民市集、小feel市集、Hin Bus Depot

跨界生活型:文创融合美食、表演、工作坊,注重体验与社群
代表:Market Lane TRX、REXKL、KLSCAH Weekend Arts Market

社区志工型:不收摊费/低门槛,强调共创、社区氛围
代表:有你市集

多语言/族群融合型:友族友好,吸纳更多元摊主
代表:Lat Tali Lat

每个类型,都有其独特的组织逻辑与受众群体。繁荣之下,隐含的经营压力与创新考验,也逐渐浮现。


舞台背后的现实:市集如何经营,账本与压力如何分配?

对大多数人而言,文创市集是热闹、好玩、新鲜的象征。但在一张张摊位、一场场人潮流动背后,主办方承担着无数看不见的琐碎与风险。

在马来西亚,主流市集的盈利结构通常由下列几项组成:

文创市集盈利模式简析

收入来源说明
摊位租金每个摊主报名时需缴纳的费用,是市集运营最直接的现金流
活动赞助/合作品牌、企业或政府的合作资源(现金/实物),有助于缓解成本压力
周边产品销售市集官方自有品牌、限定商品、联名周边等
增值服务场地布置、灯光音响、宣传推广、物流协助等,向摊主额外收费
门票收入(极少数)特定大型活动收门票,但常态化市集多为免费入场

文创市集主要支出项目

支出项说明
场地租金公有场地较便宜但手续繁琐,私人场地快但贵,通常占支出大头
设备与布置帐篷、桌椅、照明、音响、舞台等,尤其主题市集更为烧钱
行销推广宣传设计、广告投放、KOL合作、活动主视觉,直接决定人流
人力与执行现场工作人员、兼职学生、保安、清洁,规模越大成本越高
行政与保险许可证、保险、金流手续费、场地恢复等杂项

平民市集主理人曾在受访时指出,一场看似热闹的市集,实际赚幅往往只有10%上下,甚至部分主题活动反而亏钱。例如Starhill跨年活动,单是场地与舞台布置成本便超过12万令吉,最后人流虽大但亏损严重。

许多主办单位实际上在“走钢丝”:每月要不断协调场地、比价设备、绞尽脑汁拉赞助,宣传压力巨大,有时还要应对恶劣天气与临时突发状况。有人以为市集主办是“轻松赚钱”,但现实中,更多时候是责任与风险并行。


摊主生存法则:热血与算计之间的独行者

市集火了几年,也催生了一批全职“市集人”。他们往往拥有手艺、美学与品牌梦想,却也最能体会到现实的辛酸。

以最常见的手作饰品摊主为例,运营成本主要有:

摊位租金:每场80–200令吉,热门场次甚至更高

材料费:手作配件、包装、装饰,每件商品10–30%为原料成本

场地交通:交通运输、食宿、停车等,每场50–100令吉不等

推广宣传:印刷名片、布置摊位、线下小礼、广告投放

人力时间:备货、布展、现场销售、清理,几乎没有“周末假期”

许多摊主坦言,一场市集若能卖出100件40令吉的首饰,收入4000令吉已属极好,但更多时候只能拿到2000令吉上下。去除摊位租金与原料,实际到手只有一半甚至更少。若遇上天气或人流不佳,亏本成常态。

“手作怎么那么贵?”——这是许多顾客第一时间的疑惑。现实上,马来西亚大部分手作摊主,售价35–40令吉已是极限。部分人觉得贵,但这背后包含了原创设计、原料、人工与摊位成本,根本不可能低价倾销。

• 一对耳环成本(原料+包装)约10–15令吉,租金摊销+人工,摊主实际毛利并不高

• 大部分摊主没有规模优势,全部独立采购、手工制作、亲自销售

• 与工业制品不同,文创手作讲求“独一无二”,付出的劳动和时间无法被“压价”衡量

因此,若看到摊位上的价格并不便宜,其实反映的是手作人的生存底线,也是真正“生活成本”被摊开的现实。


行业困境:热潮过后,市集面临哪些考验?

马来西亚市集近年人气鼎盛,但同质化问题日益显现:

• 大量“爆款”产品不断出现,如粘土饰品、插画贴纸、手作帆布包
• 摊主换地“游牧”,但摊位上的商品却难有差异
• 顾客审美疲劳,市场新鲜感递减,回购率不高

手作人的突破,更多在于自我风格塑造与品牌经营。例如,有摊主会联名合作、设互动环节、用故事包装产品,尽力从“卖商品”进化到“卖体验与文化”。只有拥有鲜明个性和故事的品牌,才有望在拥挤的市集中活下来。

市集的可持续发展,要求主办方具备更强的策展、推广与跨界能力。

• 品牌市集需要持续引流,不能只靠朋友圈宣传
• 主题策展、互动表演、KOL助阵、异业合作,都是保持活力的关键
• 专业化运营正在成为行业趋势,“办市集”逐步向“做品牌”进化

反之,那些缺乏主题、无差异化、仅靠拉摊位的快闪市集,往往难以长久吸引人流,沦为“走场地”的一日游。只有将市集当作内容产业、生活提案平台经营,才能建立真正的市场认同与城市文化辨识度。


消费生态的进化:从打卡热潮到生活日常

疫情后,马来西亚的文创市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发。

各种以美食、插画、手作为主题的小型集市,几乎每个周末、每个社交平台都能看到新一轮的活动预告。

表面上,“人气爆棚”似乎已成市集的代名词。但数据和现场反馈却揭示了另一层现实:

• 黄金场地最高可达4万3千人流(如平民市集),但转化为实际销售的比例并不高
• 顾客以“体验”、“打卡”为主导,许多人只是走走看看、拍拍照
• 许多摊主即使一整天面对络绎不绝的人流,收入却未必理想

原因何在?一方面,市集的氛围和生活感成为都市人追求的“体验消费”;另一方面,文创手作产品作为“非刚需”,消费决策更为谨慎,尤其是在经济压力下,“喜欢不等于买单”。

许多初次逛文创市集的消费者都会有一个直观反应:“这些小东西,怎么比网购贵那么多?”

摊主们的回应也很无奈:手作并非量产品,其成本结构、时间与心血,与工业制品完全不同。

一位实际摊主分享的“真实账本”:一对售价40令吉的手作耳环,原料与包装成本10–15令吉;加上摊位租金、交通、人力,每场需销售100件才算及格线。多数摊主一场下来,扣掉开支净收入月常在2000–3000令吉间浮动。若遇天气恶劣或人潮不理想,“亏本出摊”也并不罕见。

再对比电商平台:大批量生产的饰品,10–20令吉随处可见,人工、宣传、平台费用都由规模摊薄。但手作摊主却要独立承担所有环节,“定价贵”其实反映的是本地原创与小众手作生存的真实门槛。

现实中,市集摊主的价格分布,绝大多数集中在“合理区间”:

根据摊主、顾客和我们亲自走访,大概探出市集产品类型的价格:

产品类型价格区间(令吉)占比特点说明
饰品/配件25–6070%手作、原创设计、定制款
布包/小物35–8020%创意、环保、手工刺绣
插画/明信片10–305%独立插画家、小批量印制
美食饮料8–205%特色饮品、轻食、甜品

其中,售价超过60令吉的高单价产品极少见,且往往带有定制、限量、跨界联名等独特属性。真正“溢价”的,反倒是部分网红周边、设计品牌或特殊工艺。

从主办方到摊主,大家心里都清楚:“便宜没好货,贵有贵的理由。”

顾客如果单纯以“网购思维”来看文创市集,必然觉得“贵”。但如果把它看作支持本地原创、体验式消费和手作精神,就会明白这是为创作者付出的“溢价”,也是文化生态能否自给自足的关键。

困境:同质化“内卷”,倒逼摊主进化

• 市集热潮带来摊主数量激增,品类同质化问题日益明显
• 大量“爆款”产品复制,原创摊主被迫持续突破、创新
• 有能力的摊主通过品牌联名、限定款、互动活动吸引眼球
• 部分摊主转型线上线下结合,利用市集积累客群导流到自家电商

突围:专业运营是出路

成熟摊主不仅卖产品,更卖“故事、体验与社群归属”:

• 以品牌视觉和现场故事包装提升辨识度
• 设计互动环节、现场抽奖、客户回购机制
• 利用QR code、名片、赠品等,延伸与顾客的连接
• 部分摊主与主办方合作,共同策划主题市集与内容运营

手作人生:热情能走多远?

许多摊主坦言,市集路并不轻松,真正能靠手作全职养活自己的比例很低。多数人靠副业/兼职补贴,只有少数能用创新和品牌力打出一片天。

• 全职摊主:每周赶货、周末出摊、日常备料,节奏紧凑,收入浮动大
• 兼职摊主:平日有正职,周末“追梦”,盈亏看缘分
• 品牌成长型:少数有清晰定位、故事力与跨界资源的摊主,逐步积累客群,实现线上线下品牌运营


市集经济的可持续之道:平民市集事件后的反思

平民市集的停摆风波,让产业链所有人重新审视“风险管控”与“诚信体系”的重要性。

主办方发布声明,强调公司官方账户之外任何收款行为皆无效,这一举动暴露出市集运营在快速扩张后的管理难题。摊主、合作方与消费者之间的信任,是整个市集生态的底层支撑。

• 合约细节、官方渠道、资金流向透明化,成为未来行业规范的底线
• 摊主与顾客也需提高风险意识,主动查证、谨慎转账
• 平民市集联合创办人更公开联络方式,协助各方维权,显示危机处理的责任感

• “体验式消费”仍是主流

文创市集的魅力,除了商品本身,更在于生活感、现场体验与社群氛围。即使市场趋于饱和,但真正有主题、内容策展、品牌力的市集,依然能成为城市生活的风景。

• 产业规范、品牌经营成新标准

主办单位需建立系统化的招商、合约、风控、宣发机制,提升公信力;优质摊主需不断提升创新力、服务力与客户体验,把“卖货”进化为“卖生活方式”。

顾客的消费意识,也可以从“讨便宜”进化到“支持原创、体验文化”。

• 线上线下融合,“社群共创”将成趋势

新一代市集逐步发展线上商城、社群经营、内容IP化;摊主可通过数据积累、用户关系延伸,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护城河。


马来西亚文创市集,值得我们继续期待吗?

回顾这几年,市集经济的热潮见证了大马社会对文化、创意与生活美学的渴望。平民市集等品牌,让成千上万手作人、设计师有了舞台,也让城市每个角落都能点亮属于自己的故事。

但热潮过后,现实终将检验每个参与者的耐力和初心。

主办方、摊主与消费者,三者的互动共同决定了这个生态能否自我进化、持续繁荣。

在风险、成本、同质化等重重挑战下,唯有持续创新、真诚沟通与专业运营,才能让文创的火种长久点亮在大马的土地上。

未来,市集会变得更专业、更多元,也更值得我们——无论是创作者、组织者,还是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持续投入,勇敢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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