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会不会死?”
这是一个在近十年不断被重复的问题。每一次技术更新、每一次平台改版、每一次流量下滑,都会让这个问题重新浮出水面。对许多传统媒体的从业者来说,这已经不只是一个行业讨论,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职业焦虑。
进入数位时代后,媒体所面对的压力变得更加立体。社交平台改变了资讯分发路径,演算法重塑了注意力结构,人工只能加速了内容生产速度,读者的时间被切割得越来越零散。在这样的环境下,传统媒体的处境显得格外脆弱。
但如果只用“死亡”来描述这一切,反而会遮蔽更重要的事实。
从数据与案例来看,媒体并未整体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媒体赖以生存的形态、角色与运作方式。
——大顺:你写这个是想回传统媒体吗?
——六六:如果他们没转型,也是死路一条啊……
文章焦点:

浪潮本身:媒体正在面对怎样的现实环境
这篇是不久前就想写的文章,但那时候被世华媒体的凄惨业绩表现给吸引住,先写了一篇观点分析。有兴趣可以看看,热热身:
当全世界都在转型,世华媒体却在原地“抱怨”
来谈谈整个全球大方向吧!要判断媒体是否正在走向终点,首先需要看清楚浪潮的真实形态。
根据路透社的《2025年数位新闻报告》,当前的媒体环境至少呈现出三股同时推进的力量,它们彼此叠加,持续改变新闻的生产与消费方式。
一、平台碎片化与影音化:注意力被重新分配
新闻不再集中出现在单一入口。
报告显示,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受访者,每周会透过YouTube(30%)与Facebook(36%)获取新闻内容;TikTok的新闻使用率则上升至16%。这组数据清楚反映出一个现实:新闻消费已经深度嵌入社交与影音平台。
这意味着,媒体逐渐失去对“发布渠道”的主导权。内容能否被看见,很大程度取决于平台机制与用户行为,而非编辑台本身的判断。
与此同时,叙事形式也发生改变。短影音成为主流入口,节奏更快,信息密度更高。媒体若想被看见,必须重新思考如何在有限时间内传递意义,而不仅仅是事实。

二、新闻回避成为常态:资讯越多,逃离感越强
报告指出,全球约39%的受众会选择性回避新闻。原因并不复杂,许多人表示新闻内容让人感到疲惫、焦虑,甚至无力。
这个现象对媒体来说格外关键。
当资讯供给持续增加,单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足以留住读者。对部分受众而言,新闻不再被视为理解世界的工具,反而成为情绪负担。
当新闻无法帮助人们理解脉络、判断影响、思考下一步行动时,回避便成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三、信任转移与创作者经济的兴起
在信任层面,全球新闻整体信任度维持在约40%的水平。这个数字并未出现剧烈崩塌,却长期停滞。与此同时,年轻世代更倾向关注个人创作者、网红或意见领袖(KOL),而非传统媒体机构。
这种变化,与创作者经济的扩张高度相关。
根据高盛(Goldman Sachs)的报告,创作者经济预计将在2027年接近5,000亿美元规模。大量专业人士开始绕过传统媒体体系,直接面对读者与听众,建立个人影响力与收入来源。
信任正在发生转移。它从机构,转向个人;从品牌名称,转向长期陪伴与稳定观点。

死的不是媒体,而是旧的媒体形态
在这样的浪潮下,“媒体是否正在死亡”这个问题,本身就带有误导性。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某一种媒体形态正在退出舞台。
一、媒体的“物种进化论”
如果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人类社会对媒体的需求从未消失。人们始终需要资讯、需要判断、需要公共讨论的空间。真正发生改变的,是这些需求被满足的方式。
就像马车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并不代表人类不再需要移动。同样地,纸本报纸的衰退,并不等于社会不再需要新闻。
在数位浪潮中,媒体正在经历一场物种层级的进化。旧形态难以适应新环境,自然被淘汰;能够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形态,则继续存活,甚至变得更有影响力。
二、从“报社”到“内容服务者”的角色转变
在20240至2025年间,越来越多媒体不再将自己定义为“报社”。它们开始使用“内容服务者”、“社群经营者”、“知识平台”等描述。这种变化并非行销包装,而是对自身功能的重新理解。
媒体不再只是发布消息的地方。它们开始提供背景、脉络、工具与陪伴,协助读者理解复杂世界,并在关键议题上形成判断。
这种转变,直接影响商业模式。当媒体能够为读者创造持续价值,订阅、捐赠、会员制度才有成立的基础。

三、拒绝低质流量,成为新的生存前提
过去十多年,许多媒体陷入追逐点击量的循环。流量成为唯一指标,内容被迫迎合演算法,结果却削弱了自身信誉。
成功突围的媒体,几乎都做出了相同选择:减少产量,提高价值密度。它们宁愿少发内容,也要确保每一篇都值得被阅读、被保存、被讨论。
在资讯高度泛滥的时代,人们真正缺乏的,并非信息本身,而是可信赖的筛选与解释。
媒体的前路:为信任定价
当内容回到“稀缺品”,付费成为合理选择。
在免费资讯高度泛滥的时代,许多人曾断言“内容付费行不通”。不过,也有一些成功的媒体逐渐推翻了这个判断。
因为当所有人都能生产内容时,真正稀缺的东西开始浮现出来,那就是可信度、深度与长期稳定性。
成功抵御浪潮的媒体,并未试图在流量战场上与平台正面对抗,而是选择把重心放回核心读者身上。这些读者并不追求即时刺激,他们需要可靠的信息来源,帮助他们理解复杂世界。

成功例子1:中国财新传媒,把新闻当成长期服务
在中文媒体环境中,财新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作为中国首家全面推行付费订阅制度的媒体,它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坚持深度报道,拒绝免费扩散。
• 财新做了什么:
财新长期聚焦宏观经济、金融监管与公共政策,内容以“新闻 + 数据”为核心结构。
除了日常报道,它还围绕核心用户建立了分层会员体系,延伸出线上课程、艺术沙龙等增值服务。
2023年,财新的付费订阅用户数量突破 100 万,进入全球数字订阅媒体榜单前十,并成为非英语媒体中的第一名。这一成绩,在以免费内容为主流的中文语境中,显得格外突出。
• 财新带来的启示:
财新的经验显示,只要内容具备足够的可信度与不可替代性,读者愿意为长期稳定的声音付费。当媒体将重心放在核心读者身上,付费墙反而成为筛选机制,有助于形成更稳固的社群关系。

成功例子2:《纽约时报》,强者恒强的订阅飞轮
在全球范围内,《纽约时报》是数字订阅模式的代表性成功案例。它的存在,证明了传统媒体并非注定被新平台取代。
• 《纽约时报》做了什么:
《纽约时报》持续推动数字订阅,把内容品质与产品体验放在核心位置,同时不断优化订阅路径,让读者更容易从免费接触转向付费关系。
2024年第四季度,《纽约时报》新增35万纯数字订阅用户,总订阅数突破1,140 万。这个数字显示出明显的马太效应:当信任与规模形成正循环,领先者的优势会被不断放大。
• 《纽约时报》带来的启示:
这个案例提醒我们,媒体的竞争并非零和。只要品牌长期积累信任,即使环境恶化,核心用户群体依然存在,而且愿意持续支持。

不被流量绑架,公共价值是生存理由
当广告模式逐渐失效,一部分媒体选择了另一条路径:放弃对流量的依赖,把自身定位为公共利益的守护者。这种模式并不追求规模扩张,是强调内容的社会价值与长期影响。
成功例子3:台湾《报导者》(The Reporter),把时间投入当成竞争优势
报导者是台湾首家由公益基金会支持的非营利媒体,也是亚洲区域内极具代表性的调查新闻平台。
• 报道者做了什么:
报导者的运营资金主要来自企业家捐赠与公众小额赞助,并不依赖广告收入。这种结构,让编辑团队能够投入大量时间进行深度调查,而不必为点击量妥协。
在内容实践上,报导者曾花费长达8个月时间,调查远洋渔业中的强迫劳动问题,并与印尼媒体《Tempo》展开跨国合作。这类报道在商业媒体环境中,往往难以成立。
相关调查不仅引发社会讨论,也为报导者赢得多项亚洲新闻奖项。这些成果进一步强化了公众对其专业性的认知,形成良性循环。
• 报导者带来的启示:
报导者的经验说明,当媒体能够清楚说明自身存在的公共意义,公众愿意通过捐赠与支持参与其中。在政治极化与浅碟新闻盛行的环境下,高质量的公共话语依然具有价值。
从《财新》到《纽约时报》,再到报导者,这些案例呈现出不同的组织形态与资金结构,却共享一个核心特征:它们都选择与读者建立直接关系。
无论是订阅还是捐赠,这种关系都减少了对演算法与广告的依赖,让媒体得以重新掌握节奏与方向。当内容回到“服务读者”的逻辑,商业模式才有机会重新站稳。
当阅读疲劳出现,陪伴就是新的竞争力
在注意力高度分散的环境中,文字并非唯一入口。对许多读者而言,阅读新闻需要完整的时间与专注力,而音频则更容易融入通勤、运动与家务等日常场景。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Podcast从“附属内容”逐渐转为独立产品线。
一些成功的媒体,并未把音频视为宣传工具,而是认真对待它的内容深度与商业潜力。
成功例子4:《经济学人》把 Podcast 当成可定价的产品
作为长期以深度分析著称的媒体,《经济学人》在音频领域的策略并不保守。它清楚意识到,Podcast听众的投入程度,与传统读者并不相同。
• 《经济学人》做了什么:
在2023年底,《经济学人》推出了Economist Podcasts+ 订阅服务,将旗下大部分 Podcast 节目纳入付费体系,每月订阅费用约4.9 美元。
《经济学人》发现,其Podcast听众普遍更年轻,女性比例更高,且收听黏着度明显。这些特征,让音频成为吸引新读者群体的重要入口。
• 《经济学人》带来的启示:
这个案例显示,只要内容质量与信任基础足够稳固,音频同样具备定价空间。Podcast可以成为媒体接触不同受众层的关键桥梁,而不只是文字内容的延伸。

成功例子5:Tortoise Media,慢新闻与音频优先的转型
Tortoise Media是一家以“慢新闻”为理念的英国媒体。它的经验,为另一种转型路径提供了具体示范。
• Tortoise Media做了什么:
在实践过程中,Tortoise Media发现文字报道的完读率持续偏低,但它决定不继续强化文字产出,而是选择将新闻室转向“音频优先”。调查型 Podcast 成为核心产品,而非附加内容。
其中,《Sweet Bobby》这一调查类Podcast,获得超过1,200万次下载,完听率超过 90%。这组数据在音频市场中极具代表性。
• Tortoise Media带来的启示:
Tortoise Media的转型说明,当受众的注意力结构发生改变,媒体需要有勇气调整生产逻辑。音频的优势,在于节奏与陪伴感,这正好补足了阅读疲劳所留下的空缺。

个人化媒体的崛起
当专家走到台前,机构不再是唯一舞台了。
在机构信任度长期停滞的同时,个人媒体的影响力持续上升。一部分拥有专业背景的学者、记者与研究者,开始通过独立平台直接面对读者,建立稳定关系。
这种现象并不意味着机构媒体失去价值,反而说明了“媒体身份”正在被重新定义。
成功例子6:Heather Cox Richardson,观点与专业的长期累积
Heather Cox Richardson是波士顿学院的历史学教授。她并未依附于传统新闻机构,而是选择通过Substack经营个人电子报 Letters from an American。
• Heather Cox Richardson做了什么:
她将每日新闻事件放入美国历史脉络中进行解读,以稳定频率输出内容。这种写作方式并不追求即时性,而强调理解与延展。
据了解,她的年收入估计介于100万至500万美元。这一成绩,显示出个人专业品牌在创作者经济中的变现潜力。
• Heather Cox Richardson带来的启示:
这个案例表明,当个人能够持续提供稀缺视角,并与读者建立长期信任关系,机构不再是唯一通道。专业深度与稳定输出,构成个人媒体的核心资产。
共通的生存法则
综合前述案例,可以清楚看见成功突围的媒体,无论规模大小,都呈现出若干共通特征。
一、极致的差异化
无论是《财新》的数据新闻、报导者的跨国调查,还是Heather Cox Richardson的历史视角,这些内容都具有高度不可复制性。它们提供的,是 AI 与内容农场难以生成的深度与判断。
二、直接的读者关系
订阅、捐赠与会员制度,让媒体与读者之间建立起稳定连结。这种关系减少了对平台演算法的依赖,也让媒体重新掌握节奏。
三、形式上的灵活调整
当文字阅读出现疲劳,成功的媒体能够迅速转向音频或其他形式。内容的价值并未消失,只是需要找到更合适的承载方式。

当媒体走向“工具化”,价值开始回归
在资讯过载的时代,单纯提供消息已经不足以构成优势。部分垂直媒体与自媒体,开始将内容转化为决策支持工具,协助读者理解趋势、评估风险、做出判断。
当媒体能够参与决策过程,它的价值便不再取决于点击量,而取决于实际影响力。这种转向,为媒体在数位浪潮中提供了新的立足点。
回到最初的问题:媒体真的会死在浪潮底下吗?
从趋势数据与具体案例来看,答案并不悲观。被淘汰的,并非媒体本身,而是无法适应环境变化的旧形态。

那些仍然把自己定位为“讯息搬运者”的媒体,确实面临巨大压力;能够提供深度、信任与连结的媒体,则正在完成价值重构。
在这个过程中,媒体的角色正在回归本质:帮助社会理解复杂现实,建立公共讨论的基础。只要这一需求仍然存在,媒体就不会消失。
资料来源:路透社、纽约时报、Pressgazette、高盛、Inma、Digital Content Next、classyarena、财新、天下杂志、statista、报导者
相关文章:
· 当全世界都在转型,世华媒体却在原地“抱怨”
【一文掌握IPO全流程】在马来西亚上市,该怎么做?
· 马来西亚数据中心崛起,对经济是好是坏?
· Healthcare & Wellness的万亿商机:从治病到养身,怎么抓住的黄金机会?
· 沉浸式游戏的崛起:从狼人杀到密室逃脱,好赚吗?
· 谁在导演真相?——公关行业全貌、实务与成长全解剖
· 冷气维修与清洗“蓝领”行业,粗活却很好赚?
· 初创企业 Startup,目标都奔成为“独角兽”?
· 用一束花,打开你的创业人生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