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大家聊起文创,脑子里会自动勾勒出一幅图景:精美的礼品包装、充满仪式感的打卡小屋,或者是周末在商场里一字排开的创意市集。
大家习惯了消费那些已经被“精装修”过的文化产品。这种模式虽然赏心悦目,却往往容易把文化和创意变成一种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买卖结束了,连结也就断了。
自从六顺文创的栏目开始以来,我们想要呈现,不是介绍哪里有市集、哪些文创产品真可爱。我们一直做的是回到底层逻辑,去看看马来西亚应该如何“萃取”我们当中的文化精华,以创意的方式展现出来。
我们要谈的是方式、要谈的是内容、要谈的是主题。
而这一次,在雪兰莪班达马兰新村举办的雪州新村节上,一场大偶踩街活动,让全世界仅有马来西亚的独有文化,以创意的方式展现出来了。
——大顺:新村,真的是我们马来西亚独有特色!
——六六:对!拿督公也真的很特色!
文章焦点:

新村,马来西亚华裔的独有文化
1月底,由雪州政府、雪州旅游局举办的雪州新村节,在班达马兰新村举办。这对当地居民而言,这是有史以来最大型的活动了。
马来西亚新村是1948年至1960年紧急状态期间,英殖民政府为了要让身处森林边缘的华人,与马共之间的联系切断,因此将57万散居郊区的华人集中迁徙到一个聚居点,是马来西亚特殊的历史遗产。新村内至今保留着浓厚的华人传统生活习俗、信仰和方言,许多新村以特色饮食、传统手工业或小型农业为生。
截至2024年,马来西亚共有629个新村;而在雪州共有77个新村。
由于面临人口老龄化、青年外流、土地所有权等问题,这几年来各地的新村、相关组织都正积极推动“活化”。
而在这次的新村节,凝聚了雪州新村的精华,有雪州新村的《映照新村:新村影像投影展》、代表各个新村的花车出动来个比赛、有各种拉进社区关系与距离的活动,也有呈现了新村特色美食与文化产品的市集。
在这为期两天的活动上,星期六晚间的“重头好戏”,就是“大偶艺术踩街”活动。
不同于过往艺术团队走入新村、做完活动就“撤”的情况,这一次的大偶艺术踩街活动难得有一个分享的机会,让制作与艺术团队能将整个过程娓娓阐述。
这场分享会定在大偶艺术踩街的隔天早上,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工作,制作团队一脸疲惫、却也如释重负;只在礼堂的一角安排了一排椅子坐在出席者前方,没有特地垫高位置,制作人吴楚钧与团员们笑说:“请大家不要介意,让我们跟大家一样坐下来。我们的工作已经快到尾声了,我们很累。”
大偶踩街的意义:走入社区、与人交流
这一幕其实很不像那种西装革履、PPT精美的“文创发布会”。现场没有刻意营造的距离感,背后是这几个月的大偶艺术作品。这种真实感,恰恰就是我们想要谈的文创。
不管是六六还是大顺,我们一直认为,文化和创意如果不能落进具体的生活里,是很难长久生存的。文创这件事,如果只停留在“看”和“买”的层面,它就只是一层漂亮的皮。
而这次的大偶踩街活动,是一场大型的社区参与计划,是那种能让社区、让村民、让每个参与其中的普通人都能动起手来的“行动感”。
它没有走那种高冷的艺术路线,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大家一起做”这几个字上。正如吴楚钧所说,这次的愿景是“我们得在社区在开始之前开始铺陈,这样社区就可以参与得比较多”。
这一次,我们来看看这件事是怎么从零开始酝酿的;去看那些原本只是在路边张望的村民,怎么一步步变成了大偶的“整形师”;去看那些文化符号如何被翻译成每个人都能看懂的视觉语言。
重新定义“社区型文创”:创意怎样把冷漠变连结?
要理解大偶踩街的意义,我们需要先建立一个坐标。如果把目前市面上的文创简单分类,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商品型文创,也就是大家最熟悉的周边物件。第二种是内容型文创,像是展览、影像或者是深度走读,它传递的是一种价值观。而这次在班达马兰发生的,属于第三种:行动型文创。
这种模式不需要华丽的包装,它的底色是“关系”,过程就是它的内容。
其实,走入新村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过去也很多文化推广活动。无奈,许多活动更像是一场“空降”,各种表演、市集美食,热热闹闹几个小时,收工回家,留下一地垃圾,那这场活动对社区而言接下来的意义呢?
但大偶踩街选择了一条更笨、也更慢的路。创意在这里被当成了一种“翻译工具”,把新村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故事,翻译成巨大的大偶,让村民在制作过程中,重新找回社区与外界的连结。
大家在一个共创的空间里,不再只是邻居或者陌生人。当你和我在共同糊一个鸡公碗大偶时,那种原本因为现代生活而变得冷漠的连结,就在颜料和纸浆之间重新接回去了。
跨越十年的重逢:一群人怎样再一次走进新村
每一个庞大的计划,背后都是一群具体的人。
这次计划的时间表拉得很长。在2024年底,雪州旅游局局长蔡依霖找到了吴楚钧,两人开始讨论:能不能让这一次活动,更有“社区味”?这一个开头,为接下来的新村节定下基调。
2025年下半年,团队陆陆续续进场,一起为2026年1月24日正式上街的“高潮”而努力。
在这个团队里,有着一份跨越十年的默契。
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负责组织这次团队的吴楚钧分享道:“这些艺术伙伴其实都认识很久了,包括摆渡人的刘启晖和黄秀娟两位老师,还有Forest黄森粦。我们最早合作应该是2013年。而在班达马兰做艺术踩街,那是我们的第一次。”
十年,足以让一批年轻人变成中年人,也足以让一个新村发生巨大的改变。十年前,大家可能更多是在“做完、离开”的节奏里。但十年后再回来,大家都带着一种“想要留下点什么”的执拗。
这次的团队分工非常明确且立体,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精密机器里的重要零件:
• 制作人与行政统筹: 长期从事艺文节庆与社区文化专案制作的吴楚钧,把自己形容为负责“大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的人,她挡住了资源和行政的琐碎,给艺术创作留出了真空。
• 共同策展: 长期投入社区营造、社会创新与在地文化策划的伍玉恬,负责了最细致的“翻译”工作。所有的文案、前期的田野调查、与社区沟通的视角,都出自她的手笔。
• 主创艺术家: 摆渡人艺术空间 Art Baiduren的刘启辉老师、黄秀娟老师,以及Forest黄森粦。他们是视觉的灵魂,负责把土地里的故事变成大偶。
刘启晖与黄秀娟是于1999年创立摆渡人艺术工作室,二十多年来深耕社区,以艺术推动文化行动与公共参与,活跃于国际与在地艺术计划,透过大偶创作、教育与社区共创,让艺术融入日常生活。
而毕业于印尼日惹艺术大学雕塑系的黄森粦,擅于在创作融合个人历史、文化叙事与想象力,引领观众探索荒诞与非理性的世界。他曾参与濑户内国际艺术节、纽约展出,并多次于国际艺术节担任社区制偶导师。
• 击乐创作:磐打击乐团创办人兼艺术总监陈展骢,通过结合艺术大偶和打击乐的方式,让音乐与节奏丰富新村文化的生命力。
• 制作管理:横跨音乐、视觉艺术、戏剧与偶艺领域的Fish林韵心作为制作经理,带着剧场人的严谨,把控着每一个进度。而从事影像制作并跨足教育与实验展策划的赖颂婕,则用她的热情和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甚至被逼着生出了一部制作特辑。
• 美术助理与新血: 像当代表演艺术家与出神(Trance)实践者李健辉、活跃于舞台的自由演员伍苑慈这般的年轻人,他们的加入不仅是为了协助制作,更有传承的意味。
在做这个项目期间,有人求婚了、有人度过了30岁生日。这些人的生命节点,就这么交织在班达马兰的大偶里。
大偶踩街怎么从零到有?跟随社区的呼吸节奏
作为制作经理的林韵心,长期浸润在剧场环境里的人,她的世界里每一秒钟都应该是确定的。
“在剧场,时间就掌控在我的手里。今天进场、今天上什么灯,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可是当她带着这套精密的逻辑走进班达马兰,却让她这一套无从下手。新村的节奏,完全不理会剧场人的焦虑。这里的动能是散漫的,能量的走向是无法捉摸的。
一开始她非常紧张,计划着前十个礼拜就要把雏形做出来,结果发现,根本没人进场,没有居民过来帮忙。
“我那时候就很紧张啊,想说怎么办。可是后来我发现,老师们心里其实很有数。当有村民进进来的时候,老师就知道这个东西可以给他们做,进度在哪,他们很清楚。”
为了解决材料短缺和预算压力,林韵心干脆去当了“垃圾头”。她带领到处去搜罗废布、纸皮,把别人眼中的垃圾捡回来做偶。这种行为在新村人眼里可能很奇怪,却歪打正着地建立了一种独特的“支援体系”、去适应新村的呼吸时,那种“温柔的磨合”才真正开始了。
这种资源整合,也恰恰体现了文创最实在的一面:有时候只要用最接地气的材料,也是能撑起最宏大的想象力。
大偶踩街如何真正让社区参与?当团队走出去,就会有人走进来
文创项目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艺术家在里面自嗨,外人在外面看戏。
为了打破这种隔阂,团队使出了最原始的一招:直接走出去。
他们不讲大道理,直接戴着还没做好的大偶头套,风风火火地冲进巴刹(菜市场)。
伍玉恬说:“我们就直接带着头套吓到巴刹去,跟他讲,我们是谁。然后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拿着大声公在那边喊,我们1月24号有踩街游行啦!”
这一招很有用。原本觉得这群艺术家人“奇奇怪怪”的村民,被这种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方式逗乐了。
这次活动的主题叫“Long Gai去”。“Long Gai”这一词有漫无目的地走走这个意义。这种口语化的名字,一下子消解了艺术的门槛。
食物的分享、疗愈的内心
随之而来的,是新村特有的温情回馈:食物。
美术助理伍苑慈印象最深的是那种“无功受禄”的瞬间。他们在巴刹积极宣传,会有人塞给他们一包食物:“你们拿去吃,你们刚才做得很好。”
“那一包食物可能几块钱就能买到,但收到的感觉真的很触动。”也有村民常常煮很多吃的送过来,大家本来想减肥,结果在班达马兰做大偶这两个月,反而吃胖了一圈。
这种食物的流动,其实就是信任的流动。
在制作空间里,美术助理李健辉发现了另一种深刻的连结。他本职是表演者,但在这里,他每天都在重复性地做同样的动作。这种看似机械的劳动,却让他感到无比治愈。
大家并肩坐在一起,手指在纸浆和颜料中穿梭。这种手心的记忆,比任何口头协议都要稳固。
符号的转译:让大偶说出新村的故事
这次踩街的队伍被分成了五个组别,沿着班达马兰的巷弄行进约2公里。
团队里的艺术老师们——刘启辉、黄秀娟、黄森粦,他们就像是文化的译者。他们把新村里那些快要被磨平的记忆,放大成了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大偶。
• “守护者”里的拿督公
这是最引发跨族群讨论的一个角色。当戴着宋谷帽(Songkok)的拿督公大偶出现时,很多村民会问:“这是马来人吗?这是拿督公吗?这个点子,其实完成了一次非常高级的文化教导,让大家看到,新村的信仰体系本身就是多元且融合的。

• “呷饱未?”的米姑包与鸡公碗
鸡公碗是每座新村家家户户都有的日常。公鸡站立的姿态,在福建话里代表“起家”。而带头的“米姑包”大偶,象征着长寿和吉祥。当大家围坐一桌吃烧卖、虾饺时,那便是人情味的体现。

• “成家立大业”与“骑马看世界”
这是领头的艺术大偶,里面藏着非常有意思的谐音梗。福建话里,“站立”的“Ki”和“骑马”的“骑”同音;而“马”则对应着“码头”。巴生码头是这一带的根,“站在码头就能眺望世界”,这种意象一下子抓住了村民的魂。

• “海陆丰收”与鱼旗
鱼旗是用社区里收集来的旧衣服、旧布料拼接而成的,就像传统的“百家布”。每一块布料背后,可能都曾是一段平凡家庭的生活片段。

• 生态的伏笔:鲎偶
在热闹的巡游中,团队还藏了一点私货:鲎偶。这种濒危物种的出现,是为了让围观的小朋友认识海洋保护。
这些大偶不是凭空生成的。它们源自田野调查,源自那些老人家口中零碎的故事。当这些熟悉的生活符号以巨大的形态出现在街头,新村的人会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平时用的、穿的、拜的,竟然可以这么美,这么有尊严。

共创的余温:活动结束后,留下了什么?
很多活动结束后,留下的往往只有一堆废弃的道具和几篇冰冷的新闻稿。但这一次的大偶踩街,想在班达马兰留下一些能延续下去的东西。
在制作大偶的期间,团队们策划了不少活动,邀请村民和外界一起来参与,包括一起来画画、一起敲击回收的桶玩打击乐,也欢迎大家一起来制作大偶。
也有村民先是陪着孩子来画画,结果自己也动手做起来,最后还拉着家人一起加入。这些村民们,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守望者。
这种身份的转变,就是文创带给社区最深远的价值。
对于职业艺术家来说,成就感或许来自作品被世界看见。但对于班达马兰的村民来说,成就感是那句发自内心的感慨,会有村民分享说:“住在班达马兰这么久,第一次有这么大型的活动,真的很感动。”
这种感动,转化成了对土地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让大家开始相信,即使我们只是普通的村民,也可以用双手创造出让大家都惊叹的作品。
这种自信心的建立,比任何形式的资助都要宝贵。
当艺术能走进日常,当每个社区成员都能在某一个瞬间,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创作者。这类计划的价值,远不止那两天的热闹,它是一场关系的累积,更是一种能力的留存。
Long Gai 去:下一站,大偶在哪里
当制作团队回顾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那两公里的巡游,而是那些藏在时间缝隙里的瞬间。是凌晨三点还在闪烁的手机屏幕,是雨中那个淋着雨送来纸皮的背影,是那些被塞进怀里的水果,是厨房里那碗热腾腾的汤。
在分享会上笑得疲惫却满足的脸庞,用他们的诚意和汗水,把班达马兰的街道变成了最有温度的舞台。
这一次带给六六大顺不一样的文创角度:其实文创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也不是商业化的产品,而是用创意的方式,让这些值得留存的元素,继续深入我们的生活中。
活动结束了,这些大偶也留在了班达马兰,欢迎大家未来有机会去观看。也希望大家未来更关注马来西亚新村的独特文化遗产,并期待未来有更多创意的方式去诠释这些文化。
以下就用这支影片作为结尾,希望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团队认真深入社区的诚意:
大偶艺术踩街计划主创团队
制作人|吳楚鈞
制作经理|林韵心
共同策展|伍玉恬
制作助理、制作特辑|赖颂婕
艺术家|刘启晖&黄秀娟@摆渡人、黄森粦
击乐创作|陈展骢&磐打击乐队
美术助理|伍苑慈、李健辉
技术经理|陈俊霖
平面设计|陈佳敏
布展协力|许晋美、刘志海
踩街队长|林明京、吴金佩、许过典、杨全劲
社区协调|柯金胜、呂尉萍、周鸿辉
美术协力|William Koong、莎米娜林
摄影协力|侯欣渝
踩街协力|YB拿督黄瑞林、YB 梁德志、蔡依霖、谢宏宁、林溦恩
宣传伙伴|新新村社区联盟
图片来源:新新村社区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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