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近好多好多自媒体都在根据全球油价和国内燃油价格的走势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分析。六六大顺本来想说,那就不写了吧!
但早上去了一趟常去的Kopitiam,老板竟然说全店起价50仙,原因是柴油起价。卖板面的老板娘说,她买江鱼仔,1kg竟然起了快RM5,她也快吃不消了。
这个早餐时段,大家就围着这个课题讨论,谈到国内物价“步步高升”,经济数据却很好、通胀率的幅度也没有一碟鸡饭、一杯kopi起价50仙的幅度那么高……越来越愤愤不平。
燃油价格对物价的影响有一整套的逻辑,既然身边的朋友们想要搞清楚;六六和大顺这次就解释一下整套系统,送给身边的朋友,也送给在看着的你们。
——六六:我们平民打油RON95有补贴~
——大顺:但柴油是浮动价格机制,做生意成本高了……
文章焦点:

柴油起价,国家金库“大出血”
从2024年6月马来西亚政府宣布半岛柴油价格一次性浮动开始,到2026年初因中东冲突,导致无津贴柴油不断涨价,“柴油起价”似乎成了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全马物价上涨的潘多拉魔盒。
我们抛开情绪与口水战,把这背后的账本、政府的宏观算盘,以及整个供应链的生存法则,一层一层地彻底拆解开来。
首先,我们得先看从国家财政来看。
马来西亚作为产油国,长期以来都有一层厚厚的“保护罩”:全面燃油补贴(Blanket Subsidy)。
这层保护罩把国际原油市场的狂风暴雨挡在门外,让老百姓能享受极其低廉的生活成本。代价是,联邦政府的国库在剧烈“失血”。
单单在2023年,政府花在柴油补贴上的钱就高达143亿至145亿令吉。这笔巨款原本可以用来建医院、修学校、发福利,最后却化作了汽车排气管里的黑烟。
更致命的漏洞在于“走私”。马来西亚的柴油价格在全球范围内属于极低水平,这催生了一条极其猖獗的跨国走私产业链。改装过的商用罗里在边境疯狂添满每公升2.15令吉的津贴柴油,转身就以高价卖到泰国等邻国。根据官方统计,国家每天被盗用的柴油高达650万公升。
面对这种挑战,政府在2024年6月10日踩下了具有历史分水岭意义的刹车:半岛柴油价格补贴取消,当时的价格从2.15令吉一次性浮动至3.35令吉的市场均价,涨幅高达55.8%。
进入2026年,随着伊朗局势等地缘政治冲突延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这套“市场化”机制让半岛无津贴柴油价格节节攀升。
3月26日至4月1日时,大马半岛的柴油价格为每公升5.52令吉;最新宣布的4月价格,是每公升6.02令吉,起了50仙。、损耗在银行间的手续费,全部转化成了自己的利润。

为什么偏偏是柴油挨刀,RON95汽油却能暂时豁免?
这里面有着极深的政治经济学考量。在马来西亚,RON95汽油是普罗大众的通勤刚需,各阶层(B40、M40、T20)都高度依赖它。
动了RON95,等于直接触碰了数千万选民最敏感的神经。历史上的历届政府但凡大幅削减汽油补贴,往往都会面临惨痛的政治代价。
柴油的受众面截然不同。它被称为“商业与工业的血液”,主要消耗者是重型物流、公共交通、农业机械和工厂发电机。把柴油推向市场价,既能一击命中跨国走私的要害,又能把政治反弹控制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当然,对于RON95,政府在2025年下半年也推出了BUDI95(BUDI MADANI RON95)双层定价机制,将符合资格的国民油价锁定在1.99令吉。
到了2026年初国际油价突破100美元大关时,为了缓解财政压力,政府又不得不将每月津贴配额从300公升下调至200公升。
这些举措无一不在证明:在财政健康与选票敏感性之间,政府走得犹如走钢丝般如履薄冰。
财政赤字收窄了,百姓生活却阵痛
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看,浮动柴油价格是一场极其成功的外科手术。
斩断全面补贴后,联邦政府每年预计省下了40亿令吉。这笔钱占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0.2%,直接帮助政府把2023年高达5.0%的财政赤字有效收窄,朝着3.5%的健康目标稳步迈进。政策落地后的几个月内,半岛加油站的日均柴油销量骤降30%以上,边境地区更是腰斩。这确凿无疑地证明,那个每年吞噬国家100亿令吉的走私黑洞,终于被堵上了。
官方数据显示,马来西亚的经济依然极其坚韧。2025年交出了5.2%的强劲GDP增长答卷,即便是充满不确定性的2026年,国家银行也预测经济将维持在4%至5%的稳健增长。同时,官方公布的通胀率(CPI)依然保持在1.4%的温和低位。
既然数据这么漂亮,为什么老百姓去巴刹买菜、去茶餐室吃饭,却觉得物价涨得离谱?

真相隐藏在统计学的“权重掩盖”里。
在消费者物价指数(CPI)的计算篮子中,柴油的直接权重微乎其微,仅占0.2%。因为普通家庭根本不去油站打柴油。所以,在官方的纯粹数学模型里,柴油涨价对CPI的直接冲击极小。
这种算法完美忽略了致命的“第二轮价格溢出效应”(Second-round price effects)。
消费者确实不喝柴油,但消费者每天吃的米、蔬菜、肉类,全部都要靠喝着柴油的罗里运进城。
在马来西亚的CPI中,食品和非酒精饮料的权重最高。当柴油成本飙升,农业生产和物流运输的成本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最终狠狠拍打在消费者的餐桌上。
算一笔连经济学家都沉默的账
为了防止被情绪带偏,我们非常有必要运用财务逻辑,做一次纯粹的“食物成本拆解”。我们要看看,那多收的50仙,在数学上到底合不合理。
我们设定一个最真实的物流场景:
一辆载重3吨的商用罗里,把新鲜蔬菜和鸡肉从金马仑高原运到吉隆坡,单程200公里,满载货物3000公斤。
| 耗油量 | 满载状态,约消耗30公升柴油。 |
| 新增成本 | 柴油每公升涨了0.50令吉。 单程新增燃油成本:30公升 × 0.50令吉 = 15令吉。 |
| 分摊到每公斤食材 | 新增成本分摊到车上的3000公斤货物, 每公斤食材新增的运输成本仅为0.005令吉(即半仙)。 |
| 分摊到一盘饭 | 一盘小贩中心鸡饭,核心肉菜配料约200克(0.2公斤)。 这盘饭增加物流成本,仅仅是:0.001令吉(0.1仙)。 |
就算我们把算盘打得再宽松一点,把金马仑高原拖拉机的田间耗油、批发商在城里兜圈子的短途配送耗油,甚至把打包用的塑料盒物流费全加进去。这盘饭的综合柴油通胀成本,满打满算也绝对不会超过3仙至5仙。
从数学的角度得出铁证:区区不到5仙的新增物流成本,根本无法支撑起高达50仙的终端涨价幅度。这种涨幅在数字上是完全不对等、且极不合理的。

既然只要3仙,为什么硬硬涨我50仙?
既然数学模型证明了成本增加微乎其微,小贩们集体起价50仙的行为,到底是一场集体的趁火打劫,还是另有隐情?
这就需要引入三大经济学现象来做深度透视。
第一层透视:成本推动型通胀与“复利放大效应”
农产品从田间到餐桌,要经历一条漫长且复杂的供应链。在这条链条上,成本不是简单相加的,它会被层层“复利放大”。
在生产端,化肥和农药本身就是石油衍生品。2026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直接导致依赖进口的马来西亚化肥价格飙升,甚至出现短缺,这就推高了蔬菜的“出厂价”。
到了物流端,虽然政府有柴油补贴管制(SKDS 2.0),将部分罗里的油价锁定在2.15令吉,但这个机制有致命的“夹心层漏洞”。很多冷藏车超出配额后必须打市价油,还有许多第三方货运、金马仑高原的非道路农用机械,根本不符合补贴资格。
他们只能生吞每公升高达6.02令吉的无津贴柴油。于是,物流运费直接暴涨20%至80%。
最关键的是中间批发商。
当他们接收到高昂的运输费后,并不会只把这笔额外运费原封不动地加进菜价里。他们会维持自己固定的8%至10%的“利润率”进行加成(Percentage Markup)。这种操作让原本几仙的绝对成本,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层透视:火箭与羽毛效应(NARDL模型)
经济学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非对称价格传导理论。有学者研究马来西亚市场发现,这里的物价存在严重的“火箭与羽毛效应”。
当国际油价上涨,或者柴油补贴取消时,中间商、物流大亨和底层小贩会立刻感受到利润被挤压,于是商品价格就像火箭升空一样,瞬间蹿升,迅速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然而,当国际油价回落,或者政府重新发放某些补贴时,物价绝不会跟着降下来。
它就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荡,下降得极度缓慢,甚至干脆悬停在半空。这种市场惯性,让燃油涨价带来的任何一次起价,都具有永久不可逆的“棘轮效应”。

第三层透视:菜单成本(Menu Cost)与心理掩护
宏观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菜单成本”。小贩如果要涨价,需要重新印招牌、改系统,还要面对顾客“为什么又起价”的声誉风险。因为这种摩擦成本的存在,小贩平时遇到食材微涨,通常会选择默默吸收,物价因此具有了“粘性”。
在过去的几年里,一些小贩们一直在默默承受外籍劳工最低薪金的上涨、商业水电费的调整,以及马币疲软导致进口原料昂贵的综合压力。他们的核心利润率早就被蚕食得千疮百孔了。
燃油补贴取消,成为全社会铺天盖地报道的重大新闻。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宏观经济事件”。小贩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绝佳的“心理掩护”,完美消除了涨价的声誉风险。
在现金交易的现实中,没有任何小贩会把价格精准地调高“12仙”或“23仙”。为了方便找零,也为了最大化弥补过去几年被隐形通胀吃掉的利润,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具流通便利性的整币面额:向上取整,直接涨价50仙。
一场被倒逼出来的“综合性通胀释放”
看懂了上述的经济学逻辑,我们就能明白这50仙背后的心酸与现实。
“柴油起价,食物就起50仙”,它的本质绝非是对燃油成本的一对一精准转嫁。这是一次积压已久的“综合性通胀的集中释放”。
小贩们不是在为那3仙的物流费买单,他们是在利用油价波动的契机,修复自己濒临崩溃的商业生存模型。
不可否认,这其中必定有部分商家搭便车、谋取暴利的投机行为。但对于更广大的底层零售业者而言,这是他们在缺乏完整供应链补贴庇护下,面对一波又一波输入性通胀时,做出的自然防御反应。
随着燃油与供应链双重危机的持续发酵,马来西亚中小企业机构(SME Corp)已经发出预警:微型和中小企业的燃料成本可能暴涨至总营运成本的50%。餐饮业正面临着高达50%的新一轮涨价压力。
马来西亚政府实施能源补贴重组,在宏观财政纪律上无疑是一次勇敢且必要的刮骨疗毒。国库保住了,走私遏制了。但微观经济的现实远比冷冰冰的GDP数据要棘手得多。
由于燃油的血管深度渗入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政策设计上那些未能覆盖弱势中小企业的“夹心层”漏洞,最终都会以成本推动的形式,狠狠砸向老百姓的饭碗。
未来的路依然险峻。政策制定者除了继续优化BUDI95及SKDS等机制,更需要将监管的探照灯打向那些拥有垄断议价能力的中间物流与批发环节。
唯有切断供应链上游的“成本复利放大器”,才能确保国家在享受宏观财政红利的同时,不让底层民众承受过重的微观生存剧痛。
相关文章:
· 贪婪的硝烟:全球地缘冲突下的赢家输家 & 避险指南
· 【马币诞生59周年】从金融风暴、挂钩、到1MDB、政治动荡……来看Ringgit跌宕起伏的来时路
· Grab,凭什么越做越大,还要买下台湾Foodpanda?
· 竞争力,才是让顾客心甘情愿掏钱的理由
· 金鹏假账事件——大马股民永远的痛


留下评论